齐鲁长歌万里行
——台湾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纪念协会山东参访纪实
文并图 / 曾和平
台湾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纪念协会参访团在山东临沂阻击战殉国将士纪念碑前留影。曾和平 摄
九月十五日，山东济南遥墙国际机场，秋阳正好。台湾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纪念协会一行人的行囊里，装的不再是换洗衣物，而是满满的记忆——台儿庄的弹痕、刘公岛的涛声、黄河岸边的落日、孙子故里的墨香……他们将从这里启程返台。八天前从台北桃园出发时，还是初秋的期待，如今已是沉甸甸的归程。八天，跨越海峡，历经十四个城市，一万两千余里路。大家静坐在候机椅上，有人轻抚手机里8天来的张张照片；有人轻轻翻阅一路记下的篇篇笔记；有人低声交流几天来的心得……他们带走的不只是照片和笔记，还有一整个山东的秋天，以及那些刻在齐鲁大地上的中华历史、民族记忆和亘古的山河气象……
一、山海同根——中华历史与文脉的寻踪
台湾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纪念协会（以下简称“中华抗协”）参访团在团长陈筑藩退役中将率领下，9月7日从台北经深圳转抵青岛胶州，随即赴威海、烟台、蓬莱踏访中华历史遗迹与华夏文脉。
8日一大早，他们抖落前一天长途旅行的辛劳，登上去往威海的大巴。驶上高速，一路向东。车窗外的齐鲁大地平坦而辽阔，玉米地里泛着秋收的金黄。约四小时后，带着润泽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他们参访的第一站——一战华工纪念馆到了。
威海海源公园临海处，一战华工纪念馆以巨大“十”字形状伏在岸线，半地下展厅混凝土粗粝如船帮。十四万华工远赴欧洲西线战场的黑白照片沉默注视来人，有人在一张泛黄船票前站了很久。参访团一位老兵之子低声说：“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吃的苦太多了。”出馆后，刘公岛威严地矗立在对岸，原定登岛参观甲午战争陈列馆和定远舰，因风大浪急渡轮停航而搁浅。众人走到礁石上面朝刘公岛肃立，听随行专家讲1894年黄海海战。讲到定远舰管带刘步蟾下令炸沉军舰、自杀殉国，随行专家声音发抖。一位花白头发的成员对镜头说，要把英雄故事带回台湾，讲给子女、孙儿和台湾人民听……
快门声起落的那一刻，海峡潮水连着另一片海的潮水。
在威海华夏城，参访团走过华夏第一牌楼、禹王宫和文化谷。大禹治水图文前，一位团员说：“这和我们台湾庙里拜的大禹王是一样的。”二十四孝石雕与诸子百家语录碑刻前，年长团员讨论两岸祭祀习俗异同；胶东剪纸和鲁绣也让大家感到两岸传统刺绣风格接近。在前行的车上，有人感叹：“华夏文化是两岸共同的根，今天在威海看得见、摸得着。”
参访团在烟台参访清末东炮台。曾和平 摄
9月9日，参访团北上烟台，参访清末东炮台。炮台三面临海，占地10万平方米，1891年由李鸿章奏请光绪帝兴建，耗银百万两，请德国技师督造。岿岱山上，古炮列列，被誉为“世界海岸炮王”的克虏伯大炮，自重四十五吨、炮管长十二米、可三百六十度旋转、射程万米。团员们用手触碰冰冷炮身，感慨万千。专家说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后炮机被拆除，2002年才修复。1938年日军占领东炮台并立“大日本海军用地”碑，直到1945年烟台解放。石碑如今静躺展厅，成为侵略罪证。雄踞海防的巨炮，始终没有机会发射一发炮弹。
为了解戚继光抗倭历史，参访团来到蓬莱水城戚继光纪念馆。团员细看狼筅倒刺、水师船模，讨论明代海防。一位成员说，过去课本里读抗倭只觉遥远，今天站在备倭都司府旧址，才感到那是守土卫家的真实搏杀。有人在“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墙壁前驻足，感叹家国情怀两岸同胞都能读懂。陈筑藩说：“抗倭名将的家国情怀，值得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铭记。”
登上蓬莱阁，海雾中黄海与渤海分界线若隐若现。有团员远望大海，打趣道：“台湾海峡，有八仙，两岸跨海不难矣！”阁南短墙，嵌着抗战名将冯玉祥手书“碧海丹心”石刻。1934年，冯玉祥与国民党元老李烈钧同游，李烈钧题“攻错若石，同具丹心扶社稷；江山如画，全凭赤手挽乾坤”，冯玉祥题横批“碧海丹心”，抒发抗日救国壮志。团员在石刻前合影。
9月10日下午，参访团走进烟台朝阳街和烟台山。朝阳街始建于1872年，是烟台1861年开埠后第一条通商老街，英式拱廊、德式砖石与中西合璧洋楼连成一片。穿过长街转入张裕酒文化博物馆，地下酒窖1894年动工，1905年竣工，深七米，距海岸不足百米，低于海平面一米，至今无渗漏。橡木桶整齐排列处，团员们聆听张弼士“实业兴邦”故事。有人轻抚石壁说：“实业救国，在那个年代，需要何等的魄力。”沿街来到克利顿饭店旧址，1912年孙中山抵烟台，各界在此开欢迎大会，他为张裕题写“品重醴泉”。老建筑现为葡萄酒主题餐厅，旁边文创酒店成了年轻游客打卡地。团员们自然也没有放过这儿绝佳的景致，“咔嚓”声此起彼伏。
在古街的尽头，拾级而上，就是烟台山了。这座小山是烟台城市的根脉。1861年开埠后，十六个国家设领事馆，山上保留六国领事馆旧址及附属建筑30余栋，是亚洲保存最完整、最密集的近代外国领事馆群之一。冰心纪念馆设在东海关税务司官邸旧址。1903年，冰心随父迁居烟台，在此度过八年童年时光。墙上“一提起烟台，我的回忆和感想就从四面八方涌来”静静呈现。一位团员看到书房书架摆放着冰心当年玩过的几只海螺，说：“她真的是把海带在身边了。”海螺无声，却像还藏着芝罘湾的潮音。
烟台山腰的烟台京剧艺术馆设在东海关副税务司官邸旧址。烟台与北京、上海、天津、武汉并称五大京剧码头，素有“北京学成，天津唱戏，烟台验收，上海赚包银”之说。一位团员看着金线鱼鳞纹刺绣大靠说：“小时候在台湾也听过京剧，今天到了‘码头’，才知道京剧的根有多深。”
参访团还参观了胶东革命史陈列馆和烟台开埠陈列馆。胶东馆以“辛亥举义”“星火燎原”“抗日怒潮”“胜利凯歌”展示烟台历史，一份支前数据让众人停下：280万民工支前，50万人参军，76000余人牺牲。开埠馆以200余件实物与图片记录开埠至1945年80余年间社会变化。
最后，参访团登上烟台山灯塔。灯塔前身可追溯至1905年旧灯塔，1988年重建，塔高49.5米，灯高80.3米。白色塔身立在蓝天下，俯瞰芝罘湾船只往来，海滨高楼与百年老城交相辉映。参访团成员们凭栏远眺，有人轻声说：“一座烟台山，半部中国近代史。”
下山后，团员们在“1861朝阳街”标志下合影。有人感慨：“海风会停驻，但手机里的照片不会成为发黄的相册。潮声起落之间，那些共同的山海记忆，终会回到人心深处。”
二、时代新章——触摸科创的脉搏
山东之美，在山海之间，也在黄河奔涌入海的壮阔里。八天行程中，参访团一次次与这片土地相遇。9月11日，根据行程，参访团先后到潍坊歌尔集团、滨州航天探索中心和渤海先进技术研究院，触摸大陆科技产业的脉搏。
午后，参访团抵达歌尔集团。在科技展厅，声学精密零部件最先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微型麦克风、精密扬声器、高端声学传感器依次陈列，声学设计、材料工艺与精密制造积累一目了然。参访团一位台商拿起微型麦克风细问信噪比，听后无不赞叹地说，台湾也做声学元件，但歌尔从零件做到整机，整合能力值得琢磨。移步XR展区，光学镜头、显示模组等关键技术系统展示。成员戴上AR眼镜，翠绿蜂鸟在眼前飞舞。有人说，光学模组轻量化业内都知道难，歌尔把重量控制到这个程度，说明材料和光学设计下了功夫。也有人追问光波导方案。体验延伸到技术细节，两岸从业者的共同语言自然浮现。
在VR/AR智能制造车间，机械臂有节奏地搬运零件，全球首条VR光学镜头智能制造产线高效运转，自动化率接近百分之百。参访团一位台湾科技业成员问优良率靠在线检测还是离线抽检，得知全程在线智能检测后感慨，他们也在推自动化，但做到这种程度的无人化产线确实少见。
荣誉墙前，歌尔累计申请专利超过三万八千项，拥有十四个国家级和省级研发平台，是中国唯一进入全球MEMS领域前十的企业。一位成员说，全链条布局有启发。未来科创展示区里，“AI+元宇宙”布局引发讨论，有成员说，以前总觉得大陆制造业在追赶，今天看了歌尔，才知道有些领域已经领跑。一直陪同此行的山东滨州市海外侨胞（港澳台胞）服务中心副主任阮龙帮说：“两岸科技产业各有所长，台湾有成熟半导体人才和供应链，大陆有产业规模和应用端优势，两岸仍有合作空间。”走出总部大楼，参访团成员颜大方特地送讲解员一套台湾邮票。
参访团从潍坊乘车赴滨州。大巴驶过黄河大桥时，车里忽然安静下来。黄河！这就是黄河。河面宽阔，水流浑黄，两岸大堤绵延。秋日阳光洒在河面，泛起金色波光。有人低声吟诵“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一位成员说，台湾没有黄河，但每个中国人都知道黄河；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它有多宽、多长，她孕育了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
随后，参访团来到滨州航天探索中心和渤海先进技术研究院。滨州航天探索中心位于城南珍珠湖畔，是华东地区规模最大的航天主题文旅综合体，原定9月25日开放，却提前迎来台湾客人，这也是台湾客人首次零距离接触和体验大陆航天科技。
参访团参观滨州航天探索中心。曾和平 摄
场馆布展约1.56万平方米，布局“穹天之外”“行星乐园”“星际航程”“触摸星辰”“火星基地”五大主题展馆。核心展馆“穹天之外”里，国内首个中国空间站1:1模型赫然在目，“天和”“问天”“梦天”三舱以“T”字构型呈现；长征系列火箭模型、“东方红一号”卫星、“嫦娥工程”三步走历程、“天问一号”着陆火星的“恐怖7分钟”一一铺展。
在“星际航程”展馆，团员们坐进球幕飞行影院，又通过VR大空间化身“航天探索员”。一位老先生摘下设备，眼眶微红，望着空间站模型说，从甲午战争落后挨打到今天航天强国，这条路走了不到两百年。讲解员介绍，滨州邹平籍航天员张洪章随神舟二十一号乘组出征太空，成为第一位从滨州走出的航天员；魏桥国科实验样品也搭乘天舟十号进入中国空间站，实现山东民营科创力量登陆太空“零的突破”。成员们点头：星辰大海并不遥远，它扎根在黄河滋养的土地上。航天科技在这里可触摸、可体验、可梦想。
科技创新是城市未来竞争力的关键。作为山东工业重镇，滨州雄厚产业基础为新质生产力搭建舞台，渤海先进技术研究院是另一张名片。在该院滨州科技大市场成果展示中心，参访团通过视频、沙盘和展览讲解，了解研究院“1+N+3”建设模式与整体布局。
最令参访团震撼的是“科技赋能产业，创新驱动未来”主题展厅。约2250平方米的展厅集中呈现了滨州高端制造、新材料、智能科技等成果。一件件“滨州制造”国之重器模型整齐陈列，53项产量或市场占有率居全国乃至全球第一的产品令人目不暇接。
在高端铝产业展区，成员得知日常iPad、电脑铝制后壳有70%以上烙印“滨州制造”，一块铝从“论吨卖”蜕变为“论克卖”的高科技产品，一位台湾成员感慨，亲眼见到才知道大陆科技发展的速度和深度超乎想象。园区现有入驻机构118家，汇聚11类1585项科技创新资源，累计科创带动效应规模达88.52亿元。2025年，滨州全社会研发投入占GDP比重达4.7%，实现全省“四连冠”，跻身中国科技创新百强市。这些数据，引起参访团的极大兴趣。
走出展厅，一位成员动情地说，跨越海峡来到这里，看到一座城市用创新驱动未来的决心，这份触动值得带回去分享给更多朋友。
三、兵圣故里——论坛的回响
9月11日下午五时，参访团从滨州渤海先进技术研究院出发，向西北驶向孙子故里——惠民，参加第二天在这里举办的“第十八届海峡两岸（滨州）孙子文化论坛”大会。
在大巴上，台湾著名军事专家何世同将军拿起话筒，主动当起了导游。他说，《孙子兵法》十三篇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兵书，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军事著作，被誉为“兵学圣典”，孙武被后世尊为“兵圣”……语毕，车上响起了一片掌声。
车入惠民城，孙武塑像从行道树间闪过，孙子兵法城飞檐翘角隐入暮色。惠民素有“鲁北首邑”之称，孙子故园、圣园、孙武广场等串起兵学文化空间。车停在圣豪丽景温泉酒店，一向言简意赅的团长陈筑藩将军轻声道：“孙武老家，好地方。”
9月12日，天朗气清。惠民县工人文化宫迎宾门上，“第十八届海峡两岸（滨州）孙子文化论坛”横幅庄重醒目，左侧台湾与滨州写意地标并置，右侧“兵圣孙子”画像肃立。门前兵圣广场上，蔚蓝旗帜迎风舒展，“孙子智慧照古今，海峡两岸一家亲”“感悟孙子智慧，共谱两岸华章”的标语醒目。参访团步入会场，来自海峡两岸暨港澳地区以及越南、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的专家学者、孙氏后裔代表和“大中城市社科联第34次工作会议”代表四百余人齐聚一堂。
参访团团长陈筑藩退役中将在第十八届海峡两岸（滨州）孙子文化论坛上致辞。曾和平 摄
第十八届海峡两岸（滨州）孙子文化论坛现场。曾和平 摄
10时许，论坛暖场片结束，倒计时钟声响起，开幕式正式开始。山东省政协副主席孙继业讲话。他说，论坛已举办十八届，早已超越学术研讨，成为两岸同胞共叙乡情、共话发展、共圆梦想的重要平台，期待大家以文化为根，深化两岸认同，厚植民族情怀，共同守护中华文脉。滨州市委书记李春田以《传承千年兵圣智慧共绘善治和美画卷》致辞，介绍滨州以“谋”“奇”“和”“法”促治，让孙子智慧融入基层治理实践。
欢迎致辞的掌声再一次响起。参访团团长陈筑藩将军快速离座，以军人特有的步伐走上讲台。他的发言特短，却字字铿锵：“孙子文化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两岸同胞有责任共同传承和弘扬。”台下掌声又一次响起，参访团随团摄影师高稚伟按下快门，定格这一历史时刻。
随后颁发“孙子文化特邀顾问”聘书。参访团何世同、奚国华、许舜南等依次上台接聘。全场掌声雷动。这既是荣誉，也是承诺——对兵圣文化的承诺，对两岸文脉的承诺。
接下来论坛进行的主旨演讲，由山东孙子研究会会长孟斌主持，两岸专家、学者纷纷登台论道。台湾亲民党党务顾问黎建南以《孙子智慧没有时空限制，能治军也能治国》为题，从两岸社会发展实际切入，梳理孙子智慧与现代治理的契合点，情理交融，见解独到。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速记。
下午的论坛主旨发言由山东孙子研究会副会长路秀儒主持。来自台湾的许舜南教授以《孙子经国治军智慧转化于国家治理与民族复兴》为题，结合两岸社会治理实践阐述现实意义。中华抗协秘书长奚国华以《孙子智慧与和合共赢》为题，分七部分进行了发言。他用“孙子兵法与中国智慧”开篇，讲到“兵者国之大事”“水因地而制流”，又引抗战中的“临沂阻击战”，落在“风雨同舟和合共赢”。他们的发言，清晰而有力。
在对话交流环节，围绕国家治理、社会治理、企业治理展开，两岸大学教授、企业家你来我往，谈“先胜”思维、“上兵伐谋”、“知己知彼”等现实运用。讨论声汇成暖流。
来自四川的白朝平博士评价说，论坛的演讲、发言和交流，观点新颖、见解深刻，为创新治理模式、提升治理效能提供了借鉴，十分难得，并现场分享了他发表在媒体的论文《青衣江畔的兵学根脉：孙子兵学文化在四川止戈1800年的传承脉络》。一位台湾嘉宾说，台湾一些教科书对传统文化的处理令人忧心，中国文化，世界瑰宝，必须传承，山东及大陆的做法令人很受启发。
论坛活动结束，全场掌声经久不息，两岸专家学者依依话别。中华抗协获邀参加下一届论坛。那一刻，孙子故里的秋风里飘荡着共同的声音——文化同根，血脉相连；两千五百年的兵学智慧，在这个秋天的鲁北平原上找到了新的回响。
四、烽火同袍——抗战的记忆
9月13日，参访团结束“兵圣故里”活动，从滨州惠民转赴枣庄、临沂，继续“第十三次重返抗日战场巡礼”。此行，不为观光，而是身临昔日战场，探访史迹，缅怀英烈。
午后，大巴迎着金灿灿的秋阳沿京杭大运河堤岸南行，台儿庄古城渐入视野。导游说，古城坐落在运河中心点，肇始于秦汉，繁荣于明清，乾隆南巡时御赐“天下第一庄”；古城保留运河故道与水街水巷，是世界上仅有的两座因二战炮火毁坏而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重建的城市之一……团员们大多是第一次前来，纷纷望向窗外，满眼都是期待。
参访团首先到访的是台儿庄大战纪念馆。纪念馆矗立广场之上，三面环水，三十八级花岗岩台阶通向入口。陈列馆内，3000余件文物和史料把1938年春天的战事一寸寸铺开。“民族之光”纪念榜前，烈士名字铺满整面墙，有人伸手沿名字缓缓滑过，没有出声。全景画馆最令人驻足：《血战台儿庄》首尾相连，以1938年4月3日黄昏为焦点，将大北门激战、清真寺争夺战、敢死队肉搏铺展四周。讲解员说到敢死队出发前只求“战后合葬”时，一位女团员侧过脸擦眼角。战地记者馆里，匈牙利裔摄影师卡帕用生命记录的台儿庄大战影像陈列在柜中。一位团员低声念出柜中陈列的卡帕语录：“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无名英雄墓前，参访团列队默哀，静立，秋风拂面。
参访团参观台儿庄大战纪念馆。曾和平 摄
随后，他们走进台儿庄大战遗址公园。这里是当年巷战主要发生地，尚存清末民初民房11栋，保留53处大战遗迹。遗物陈列馆里，83件遗物静静陈列：锈蚀钢盔、斑驳枪支、补丁军衣、被炸成两半的纽扣。最细微的物件，比文字更让人感到战争的重量。
大战故事馆复原义丰恒商号场景，南墙本身就是弹孔墙。1938年3月26日，日军突破北门后延伸至此，中国守军186团1营官兵坚守巷口，留下这面弹痕墙壁。团员隔玻璃凝视，凹凸弹孔像凝固蜂巢，无人说话。
不远处便是刘守玟事迹馆，刘守玟铜像在馆外安静地立着。这位十八岁湖南女学生，1938年自愿加入救护队，抢救战友时牺牲。展柜里有她弥留时的照片、两块银元和血迹斑斑的信。团员们站了很久，离开时纷纷向铜像深深地鞠躬。
遗址公园的最后一个参观点是清真古寺。台儿庄大战中，这里为中国守军31师186团指挥所，中日双方拉锯七天七夜。西小讲堂南外墙前，参访团围立良久。据测算，墙面每平方米有多达375个弹孔。院内两棵古柏历经战火，一棵半枯半荣，树干弹孔累累。一位团员伸手，指尖轻触粗糙树皮，又缓缓收回：“这不仅是战场创伤，更是侵华日军的血证！”
14日上午，参访团驱车来到临沂市河东区葛沟镇西安乐村。秋风过处，村头的杨树林沙沙作响。临沂阻击战殉国将士纪念园坐落在杨树林旁，园中央矗立着一座特殊纪念碑——由486块长条黑青石叠成的无名纪念碑，每一条长石代表一位在葛沟战斗中牺牲的将士。
这是全国第一座由民间众筹修建的抗战烈士纪念园。参访团与当地民众一同走进纪念园，在碑前献花圈、三鞠躬、默哀。一位当地老人握住一位团员的手说：“你们从台湾来的，还记得他们，他们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这句话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一只突来的灰色鸽子稳稳地停留在纪念碑的墙头，久久不愿离去。
走出纪念园，参访团借村头工厂办公区召开战史研讨会。没有会标横幅，没有讲台，年长者坐椅子，年轻者坐矮凳，没座的就站着。张自忠将军嫡孙张庆成作主旨报告，年过八旬，声如洪钟：“我是第一次来到临沂，内心跌宕起伏。”他讲先祖父张自忠背着“撤职查办”处分回到59军；讲被困临沂的庞炳勋曾在内战中对张自忠开过枪，但民族危亡之际，张自忠捐弃前嫌，从峄县日夜强行军一百八十里对其增援……张、庞两军共同奋战，取得临沂大捷，作为全国抗战的第一个大胜仗，扭转了华北战场屡战屡败的低迷局面，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胜利信心。“临沂之战，粉碎了敌板垣、矶谷两师团会师台儿庄的计划，为台儿庄大捷拉开帷幕。”被张庆成的报告感动的何世同将军，随后激情讲解了葛沟阻击战、台儿庄大战等经典战例。
听完报告的参访团成员颜大方，为表达对抗日将士的敬意和怀念，折返到纪念园，向无名纪念碑再次深深地三鞠躬……这里是此次8天大陆山东行的最后一站。中华抗协秘书长奚国华说：“我们来的时候是秋天，走的时候还是秋天——但心里的秋天，已经不同了。”
离开西安乐村时，当地干部和村民纷纷送行，车里车外，他们将“两岸一家亲”朴素的同袍情感定格在了挥手之间，又如同一粒种子，在秋风中落进了海峡两岸的土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发芽。
回望齐鲁，山河无恙。长歌未央，归程有期。
